By Wei Huang
（左）Serena Chang，《Swee Water》， 2024。絲襪、鋼、PETG，尺寸依空間而定。（中）黃博志，《藍色大象：我的母親》，「妄想散落一地。布料沈重， 但在夢中，我可以是一隻飄浮的大 象」，2018。影像輸出，140 x 160。（右）黃博志，《生產線—中國製造& 台灣製造，2014。單寧布料、複合媒材，尺寸依空間而定。圖片來自先鋒藝術中心。
歷史、離散社群與時尚，這三者的交匯點為何？位於布魯克林紅鉤區（Red Hook）、前身為鋼鐵廠房的先鋒藝術中心（Pioneer Works），以展覽《無盡之衣：大西洋船廠篇》（The Endless Garment: Atlantic Basin）回應此一扣問。此展為策展人 Jeppe Ugelvig 的《無盡之衣》系列的第三場、也是最近期的展覽，全系列將時尚產業定位為文化、社會與經濟的聚合，並透過全面檢視時尚產業來批判性地分析「亞洲性」（Asianness）在此一產業鏈中、由供應端到銷售端的建構。《無盡之衣》的前兩檔展覽皆由北京的 X 美術館舉辦，兩者皆旨在探討時尚產業的全球化如何塑造出新風格、並反思東方主義下扁平化的「亞洲美學」。[1] 自紅鉤區曾為國際貨運樞紐的背景出發，雜揉全球亞裔移民對成衣製造的關鍵貢獻，先鋒藝術中心以離散作為展覽主題，著眼於紐約紡織業與亞裔移民相互交織的歷史進程。
展覽現場，《無盡之衣：大西洋船廠篇》，先鋒藝術中心，紐約。圖片來自先鋒藝術中心。
《無盡之衣：大西洋船廠篇》的參展名單短小精悍，僅包含五位藝術家及藝術團體加上四位設計師的作品。踏入展場，首先見到的是散佈於展館兩層空間、由 Serena Chang 打造的裝置作品。Chang 的父親自臺灣移居皇后區後創立了家族襪子品牌，而 Chang 則以第二代移民的身份為起點，在其藝術創作中譜出一套關乎種族、勞工、時尚與遷徙的身份認同敘事。四散於展場中如鬼影般的作品《Sweet Water》（2024），是以金屬骨架與絲襪建構出甘蔗輪廓的雕塑組合。這件作品點明了經濟產出與歷史的關聯：一來甘蔗為 20 世紀初臺灣主要的經濟作物，同時也是 Chang 父親故鄉（中國潮州）的當地作物；二來襪子則是鞏固臺灣 50 年代經濟發展的紡織業中，至關重要的一部份。此一關聯將作品置於更宏大的歷史敘事之中，呈現家族與工業發展歷史之間的交結纏繞。
《Marathon (986-P3)》（2025）則是由多部份組合而成的作品，塑膠的外殼下承載的是錯綜複雜的內部結構，其中包括電線、電路板，以及包裹著襪子廣告印花的硬紙板，並嵌入螢幕播放其家族襪廠的影片紀錄片段。這件作品運用商業包裝的意象，以貨運比對家族與離散社群歷史的延伸擴張。 《Marathon (986-P3)》的另一部份則是位於樓梯間的沉浸式聲音裝置。透過實體作品與無形雕塑間的虛實互補帶出物質與心理層面的類比，與雕塑作品相輔相成，Chang 成功將樓梯間此一空間轉移裝置轉化為內在的精神場域。
展覽現場，《無盡之衣：大西洋船廠篇》，先鋒藝術中心，紐約。圖片來自先鋒藝術中心。
以紡織業追溯家族淵源，Chang 可謂濃縮了整個展覽大方向的野心，透過切身的生命經驗來闡釋離散的概念。然而，正如 Annette An-Jen Liu 的評論所言，此展的展覽解說屢屢遺漏藝術家及作品的相關重要資訊。[2] 細觀作品，《Sweet Water》系列雕塑造型獨特的金屬底座，實際上是篆書中「我」與「你」的偏旁，直指西元前 700至200年間的中國書寫。此運用雖具深厚的歷史與文化根基，但其與臺灣這個承載著家族記憶的地理場域之間的關聯，在展覽脈絡中卻顯得隱晦。同理，《Marathon (986-P3)》的聲音裝置包含了臺灣特有種五色鳥的鳴叫聲，但此元素亦未在展覽中闡明。在展覽脈絡不足的條件下，Chang 對於勞動、經濟、遷徙與家族傳承多層次地交織呈現，便難以完整傳達給觀眾。
常羽辰，《使用價值》， 2016–26。手工縫製衣物、短期文宣品、木頭，尺寸依空間而定。圖片來自先鋒藝術中心。
在 Chang 的作品群旁，常羽辰（Chang Yuchen）與黃博志（Huang Po-Chih）在二樓主展廳中成雙擺置的作品，亦透過不同的視角切入紡織業在無形中展開對話。以「使用價值」（Use Value）為外號創作，常羽辰此次展出數件手工縫製的衣物，並在一旁以便利貼詳細註明這些衣物的製作成本，計算方式涵蓋了生產過程中的各個階段，以他在製作這些衣物期間本業所賺取的時薪、以及體力與腦力勞動的時間成本來衡量。展出的作品選件主要以圍裙、肚兜和購物袋為主，更凸顯日常貼身物品背後亦有不為人所見的勞動付出。
與常羽辰的創作手法相呼應，黃博志的作品群集文字、攝影與成衣於一處，其中核心作品為《生產線—中國製造與臺灣製造」（Production Line–Made in China & Made in Taiwan，2014–2020），由多件相同的牛仔襯衫組成。黃博志以此作追探他母親過去身為成衣工廠女工的親身經歷以及臺灣的紡織業史。在這一字排出的衣物旁是一系列的照片與文字，詳盡描繪了工廠勞動如何形塑黃母的身份認同與日常。然而，無論是常羽辰對勞動的量化剖析、黃博志以人為本的敘事、或是兩者之間充滿張力的無形對話，再再因展覽文字所遺漏的關鍵脈絡細節而削弱了策展框架，因而無法進一部呈現兩者論述的碰撞與交流。
《生產線》初展於2014年臺北雙年展，展出的成衣先是在深圳縫出半成品後，接著由黃博志的母親在展覽現場親手完成，以此勾勒出紡織業重心從臺灣轉移至中國的歷史軌跡。透過標準化生產製造出的襯衫，在展場則是吊在標有 “Made in USA” 的掛衣架上，從而反映紡織業分散於全球的地理格局。攝影作品《藍色大象—母親》（2018）中黃母模仿大象的姿態，則是在展廳旁側配有一段對話紀錄，其中黃母將自己因勞動而浮腫的雙腿比作象腿。此一意象類比更隱含「林旺」此典故。曾為二戰戰象、戰後遷移至臺灣的林旺，其象徵意義在戰後的臺灣在堅忍韌性的體現與黨國政治宣傳之間搖擺不定。[3] 黃博志的作品同樣透過個體的生命經驗深掘臺灣紡織業的歷史縱深，但其敘事卻又受限於策展框架而無從清晰呈現。
在展覽二樓最後的陳列室中，則展示著由 Ming Lin 與 Alex Tatarsky 組成的藝術團體「山寨歌詞」（Shanzhai Lyric）所集結的收藏，包含各大名牌服飾的假貨。山寨歌詞並不單純將這些衣物視為仿冒品，而將重點放在山寨品顛覆環繞著原創者、所有權、和品味等傳統觀念的潛能。遺憾的是，由於陳列室不對外開放，隔著玻璃窗，陳列室內的山寨文字僅依稀可辨，諷刺地呼應著作品本身所探討的、「真偽」的不穩定性。
CFGNY，《Studio Quý Nguyễn》與《Studio Quý Nguyễn (II)》，2025。數位印刷與紙板，尺寸依空間而定。圖片來自先鋒藝術中心。
展覽三樓展出亞裔美國人藝術團體 CFGNY 的作品。CFGNY以透過「模糊不清的亞洲性」（Vaguely Asian）視角來探討離散身份而聞名。在襯著硬紙板、流露物流意象的展場中，掛著 CFGNY 在胡志明市拍攝的攝影作品，以及同樣關注身份認同與離散主題的四位亞裔設計師所創作的服裝。儘管視覺呈現顯眼，此作的「協作」層面卻未能充分呈現：攝影作品中的服裝皆出自越南當地裁縫師之手，其中部分裁縫師甚至有在設計上出力。[4] 雖然作品標題《Studio Quý Nguyễn》有點出如此的協作模式，但展覽解說依然將其中的創作成份歸功於 CFGNY。作為一項聚焦於藝術家與勞動者互動關係的計畫，此作在展覽中卻有違初衷地掩蓋了創作背後的無形勞力，進而與展覽本身的宗旨互相角力。
在規模有限的條件下，《無盡之衣：大西洋船廠篇》所匯集的作品仍深具潛力。透過個人敘事的視角，這些作品追探勞動、遷徙、與紡織經濟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並將時尚視為容納身份認同的場域，在構築新的身份之餘亦轉化既有的認同。然而，展覽中稀缺的脈絡敘述限制了對這些交織關係的探討，進而削弱了展覽整體論述的連貫性。 《無盡之衣：大西洋船廠篇》雖有無盡的概念主線，但其策展框架若要充分理清其中層層交織的脈絡，則尚有數步之遙。
山寨歌詞所收集的衣物與文字，2015–26。衣物、複合媒材，尺寸依空間而定。圖片來自先鋒藝術中心。
[1] 見北京 X 美術館的策展論述：https://xmuseum.org/en/exhibition/the-endless-garment-research-station/
[2] Annette An-Jen Liu, “The Endless Garment: Atlantic Basin,” The Brooklyn Rail, March 2026, https://brooklynrail.org/2026/03/artseen/the-endless-garment-atlantic-basin/
[3] 見伊日藝術官網：https://yiriarts.com.tw/en/art-fairs/88/
[4] Ming Lin, “A ‘Vaguely Asian’ Clothing Enterprise,” Yin Xiang, vol. 1, May 2021.
